2008/4/26
她越来越不听话,吃上一口饭往往要劝很久,把饭喂到她嘴里,她或许还会吐掉。喂给她药和水,她多数会闭紧牙关。让她躺下,她却往往坐着不动。让她坐下,她又嫌靠枕太低。
她越来越挑食,所有人对她的食谱都感到焦虑,如果她能明确的在饭前说出想吃什么,那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但往往是按照她的要求的做好,她却不置一著。若劝着她吃一点试试,她甚至会生气。
她越来越不讲卫生,经常会尿床,有时还会比尿床更糟糕。很多时候她甚至不等便盆拿过来,就放开了对自己的约束。
她越来越黏人,想所有的人时时刻刻都围在她身边。她有时会在梦中惊醒,环顾四周,看见她想见到的人都在身边,才会满意的睡去。在我工作的时候,她会一次次的打开我的房门,只是为了看看我还在不在,或是送一颗糖果给我。
她越来越胆小,尽管她不相信外面会有大灰狼,但她一直认为天黑之后街上就会寂寥无人,仅有的几个,也都是些坏人。
她越来越封闭,很久没有走出过房门一步。季节对她来说只代表着气压的变化和衣服的更迭。她似乎对外面的世界不再感兴趣,她甚至都很少象以前一样站在窗前观看。
她越来越执拗,没有谁能说服得了她。她认准的事情就绝不改变。她说不去做的事情就绝对不去做。她敢在输液的时候自己用手拔掉针头。她跟谁都不通融,她甚至还拒绝争辩。
她越来越小气,舍不得把她认为好的东西再给别人。很久前别人欠她的一点东西,她居然会经常的念念不忘。
她越来越疑神疑鬼,甚至最亲近的人她也怀疑会不会是传说中的特务。她担心她们会在食物和水里给她下毒,她担心她们会把她弃之不顾。
她越来越沉默,往往一天不说一句话。对别人的提问她用摇头和点头来表达意见。到后来,就只用睁眼和闭眼。
她越来越娇气,冷热高低快慢饥饱大小哭笑都会让她有很大的反映。她不喜欢一切刺激程度较高的东西,她需要一种中性的状态维持生活。
她越来越需要关爱,更亲昵一些她才会满足。抱抱她或是亲吻她会让她愉快很多。她更会因为一句生硬些的回答而伤心和失落。
她越来越。。。
她越来越。。。。。。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小姑娘,
她就是这样在92岁之后慢慢变成了一个小姑娘。
她也是我的姥姥,
她也是我这一生中最爱的人。
她不是不听话,她的牙齿已经不能再咀嚼什么了。她不是不想吃饭,她的心脏已经虚弱到难以支持一下吞咽。她不是不吃药,她已经不相信还有什么药能治疗得了她的疾病,她不是不想躺下睡觉,她的肺里有很多积水压迫着她的心脏。
她不是在挑食,她的胃刚刚出过半脸盆的鲜血。
她不是不讲卫生,她已经很难控制她所有的肌肉。她始终为这件事情羞愧,她一生都不想给别人带去麻烦。
她不是黏人,她是始终放不下我。她会在我出远门的时候站在窗前数飞机,也会在我的床上一坐半天沉默不语。我若是在家里她便控制不住自己每天几次推看房门看看我的想法。如果暂时我不在,她又会把别人买给她的小吃偷偷的塞到我被子里,枕头下。
她不是胆小,她只是因为怕我在外面被人欺负。从我出生起她就这么吓唬我,从未间断。她始终相信只有她才能好好的保护我,她始终想象一个老母鸡一样把我拢在羽翼之下。
她不是封闭,她的腿已经不能支撑她的身体。尽管它们曾经多么的强壮,尽管它们曾经从关外走到关内,尽管它们曾经从田野里撑起一家。她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想象,但是她已经对自己绝望。
她不是执拗,她已经无法说服自己再坚持。她的四肢有三肢插着针管输液,她已经那么一动不动的趟了整整三天。我心疼的按着她的手,感受着她虚弱的挣扎。
她不是小气,她是心疼自己看病吃药的花费。她攒着所有能攒的东西准备贴补女儿们,她还想在有生之年报答一下七十年前对她有恩的人的后人。于是她甚至想起了五十年前亲弟弟的一笔旧账。可是她似乎忘记了,她曾经几次倾家荡产的帮助过泛泛之交的人。
她不是疑神疑鬼,她只想回到住的习惯的地方,她只是想回到我身边,她只想天天能看见我。她不满足于我一周两次去看她,但她无法说服别人,她自能自己编一个自认为圆满的故事讲给女儿们听。
她不是沉默,她已经虚弱的说不出来话。她日以继夜的被胸前的积水压迫,她不能躺下,也很难呼吸。
她不是娇气,她在四十岁的时候就割下过一个乳房,仅仅躺了三天她就开始起床做饭。只是如今她的生命像静夜里的残烛。一点点风过后都可能将她熄灭。
她不是需要关爱,而是我也舍不得她。我贴着她的面颊,嗅着她的发髻,一如三十几年来一样。我曾尝试着给她一个亲吻,她惊喜的洋溢着满足。她不在乎我任何现实的回报,她也再无法束缚住我的脚步,于是她只能期望我在分别时给她一点安慰。。。。。。。。。。。。。。。。。。。。。。。。。。。。。。。。。。
现在,
我一如既往的亲吻她。
只不过,
这是最后一次。
我肆无忌惮的泣泪滂沱,
只不过,
她却已不能象从前一样帮我擦去。
我觉得到撕心裂肺痛入骨髓的疼,
如同割断脐带的那次。
如果,
我是说如果。
如果有来生,
我们换过来,
让我做你,
好好的还你一次,
好吗?
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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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4月22日晨6时,被病痛折磨了很久的姥姥在睡梦中安详的离开了我们。享年93岁。前一天,她刚刚从二姨家回来来,我故意光着膀子去逗她开心,她还笑着拍打着我的肚皮说胖了胖了胖了就好。前一夜,她刚刚呼吸均匀的躺下睡了一觉,却没想到,她这一睡,就再没醒来。后一天,则是她93岁的生日,阴历三月十八。她的生命很圆满,从来到去,走了整整92圈。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中,她似乎又回了一个小姑娘的状态。
姥姥比我大一甲子,从出生以后,我就没有离开过她。她一生带大了很多的孩童,最喜欢的,就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她天天去学校接我,然后克扣一家人一半的菜金,在路边的副食商店里买根香肠给我吃。看着我吃完,她满意的给我擦干净嘴巴,叮嘱我回去不能说破。。。她就是这样毫不理会别人对她的意见,全心全意的护着我、宠着我,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姥姥是我们这个家族的老祖宗。六十几年前,姥姥从河北老家跑出来,只身一人寻找在关外做生意的姥爷。他们定居在了这个城市,历尽辛苦的站稳了脚跟,然后他们开始接纳所有需要他们帮助的人。从我记事起家里就似乎有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亲戚,长大后才知道,那都是当年姥爷姥姥帮助过的人。他们也开始在这个城市扎根发芽,到最后似乎都成了我们的亲人。
姥姥不识字,没上过班。她一生都在操持着家务,直到大家再不允许她做。可也似乎从那时起,她开始衰老。衰老的她不再关心周围的一切,只是更加的关心我的一举一动,她从没对我说过什么含义深刻的道理,只是不厌其烦的叮嘱我多穿衣服、睡觉加被子、天黑了不许出门,外面有人打架不看热闹,出门不准坐飞机,不许抽烟,不许喝酒,好好吃饭。。。最近几年,我开始不停的出差,有时候一去就是一两个月。我似乎在工作中找到了自我,但却没觉察到,家里的姥姥是多么为我牵肠挂肚。姥姥经常坐在窗子前数飞机,每天从机场飞出去几辆落下来几辆都记得清清楚楚。要最后一架都落下来她才能安心去吃饭,她总是假设我会坐在其中的某一架中回家。在她可以按照自已意愿走路的时候,她经常会走到我房间里,坐在我的床上,一声不响的坐上半天。大家买给她的水果、糖果、干果,她会不声不响的装到口袋里,一点一点的偷偷转移到我的被子里,枕头下,手巾里。如果我在家,她会一会儿一趟的来开我的房门,有时候给我送一点舍不得吃的东西,有时装来喊我吃饭,更多的时候,她什么都不干,只是看我一眼就走。二楼十几个房门里,只有我的门锁是坏的,那是姥姥一次一次拧的。去年夏天,我被一个棘手的工作纠缠,整宿的抽烟,熬夜,修改,心情烦躁。姥姥很多次打开房门时干扰了我的思路,我起先还能保持微笑,后来竟开始冲她发火。。。姥姥不再说什么,也不再打搅我。她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我隔壁的洗手间门口,家里人问她为什么做在这里,她只说是为了凉快一些。她在那里一坐就是一天,然后在晚上开饭的时候怯生生的探头进来喊我吃饭。。。过去的整整一年里,是姥姥衰老最快的一年。也是我最焦虑,最感觉到压力的一年。我从未对任何人表达过自己的感受,因而也没有人对我表示过慰问。只有姥姥看出了我的一切,她不无忧虑的紧盯着我,心疼的摩梭着我的头。她认为只有自己还能帮助我,于是她一次又一次的打开我的房门。
再有两个小时,我将去送姥姥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站。因为等着国外的妹妹回来,姥姥在家里毫无知觉的躺了整整五天。不过还好,她还在我的身边,我还不觉得失去她。我如平常一样的亲吻她,贴她的面颊。我支楞着耳朵倾听走廊里的声响,幻想会有一只手努力的扭开我的房门。我的烟头一次次的烫到了手指,我的泪水一次次的滂沱。可惜再也没有,再也没有那只手。可惜再也不会有,再也不会有那个呼唤的声音。我只能把她的照片挂在屋子里,让她不必再打开房门,就可以一直看着我,一直守着我。
感谢姥姥,我是如此之幸运,得到了一份一心一意、无原则、不求回报、唯一无私的爱。我相信在我的余生中再也得不到这样珍贵的东西。我想用什么去回报她都不够,所以我只能跪在她身旁祈祷:如果有来生,我们换换位置。让我把这份无原则、不求回报、唯一无私的爱偿还一点给你。如果真的有神明,请保佑我的姥姥安息,请满足我这个心愿。
。。。。
我没想到自己如此软弱,竟然不能停下手指的击打。似乎一旦停止,姥姥就会真的离开我。我敲了整整一夜,却似乎只写了一个字,但我还是决定停止,因为天就快亮了。我也将从此停止再更新自己的Blog,直到我从伤痛中走出来。两个小时之后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姥姥去世后我还有很多人去回报和爱。我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浪费了,因为时间在不停的流走,因为她们一直的在衰老。从姥姥去世那天开始,这个城市变得阴冷多雨,并持续的整整一周。我相信这是种安排,安排我铭记这个寒冷的春季。铭记我曾经得到的那份无以伦比的爱。
慈亲不待我奉余生何处可表寸心
春雨化泪倾盆山河处处泣血伤魂
这是我写在姥姥灵前的挽联。
2008/4/3
“如果我们承认人类的生活为理智所统治,人生的可能性则被摧毁”(If we admit that human life can be ruled by reason, the possibility of life is destroyed.)
----列夫·托尔斯泰
大概是13年前,我和W准备了一次旅行。我们每个人上路前大概有100块钱。这笔钱即使在那时也实在不能算多,但对那时候的我们来说也不算少。事实上W还有50块钱掖在内裤前面的兜兜里,直到最后弹尽粮绝才拿了出来。我们对着一本全国地图发呆,盘算着靠这两百块钱能走多远。后来我的目光盯住了渤海湾,便用手指划了划,我抬头看了看W,W目光散乱的点了点头。
13年前那两个年轻人就这么上路了。他们既不知道通向目的地的火车票多少钱一张,也不知道假设中的船票在哪里能买到。伴着他们上路的有一顶帐篷,一口铝锅,五斤米,250ml豆油,500g盐。一把工兵铁锹,一根鱼竿和一把刀。
13年后的一个晚上,我坐在桌子前看电影,片名叫做“走进荒野/荒野生存《Into The Wild》”,看着看着,我很不争气的发现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克里斯多夫·J·麦坎得勒斯在阿拉斯加冰雪中的背影让我看起来很熟悉,如同是13年前的。。。好了,让我开始回忆吧。
我得承认我的动机远没有克里斯那么高尚,他是带着一脑袋对文明的批判开始上路。他要的是“消灭虚伪的存在,胜利实现灵魂革命的终极一役.不再受俗世文明毒蚀,遁世而逸.独自行走在路上,隐没在荒野中。”我不成,第一那时候我读书不多,对文明的理解还停留在全聚德和肯德基上,第二我没有清楚的认识到什么是灵魂以及它的终极归属在哪里。荒野也并不是我所情愿进入的地方,我只是为了索取食物才靠近它。那时候我只是觉得空虚才行走,或者高尚一点儿说,我只是为了探索未知。没错,那时候的我们,13年后或是150km之外的大多数地方都算是未知。
我们找了最便宜的一趟过路火车,买了两张站台票混上车补了个站票。四个小时后我们到了一个滨海城市。停留在这里的原因是这个城市里有我的一大家子亲戚,他们紧靠着海岸居住,让我心理上有一种稳定感。但我们没有去找他们,自顾自的在沙滩上支开了帐篷。我去钓鱼,W生火做饭。第一天真是很顺利,我钓了十几条小鱼,W的米饭居然做得软硬适中。但是第一个问题也随之到来——我们只有一口锅。于是我们把米饭用手抓出来,放在锅盖里。用海水刷了刷锅,争论了一会儿煎鱼还是鱼汤之后,用了50ml豆油把鱼煎了煎。我得承认,第一天我就认为,尽管鱼很新鲜,但缺少佐料的煎鱼明显没有家里的好吃。
晚上我躺在沙滩上数星星,浪漫了一又四分之一分钟后被蚊子追杀回了帐篷。那时候我们没有睡袋,于是觉得沙滩没有白天那么温暖。涛声中我问W,明天的早餐在哪里?
早餐很糟糕,因为我们的淡水不够用了。上午8点左右的海水很冷,并且不适合刷牙。夜幕又一次降临的时候,我一条鱼都没钓到。晚上我和W都有点儿后悔,回头看看1500m外大院里的灯光,彼此对望一下。
第三天早晨,我们干净利索的投降了。
我心满意足的在舅姥爷家吃了五张油饼,洗了个热水澡。闻讯赶来的大舅、二舅、大姨、二姨围成一圈参观着我们的吃相,啧啧称奇。我和W的裤子站在地上,满是盐碱。二姨一边数落我,一边给我们洗衣服。我躺在床上听着她的数落,打着饱嗝,幸福的要发疯。晚上我跟W在阳台上抽烟,W慢慢悠悠地说,其实,我们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为了证明W说的是个错误的结论,我们不顾威逼利诱决定继续出发。我们一共还有170块钱左右,按照来路估计,我们还能走很远。出发之前我背着铁锹在路边照了张照片。于是这一幕在我的抽屉中留下,直到13年后再翻出来。
原计划这个城市里有一个客运码头,我们可以坐船到海湾的另一侧。可惜那只是传说,最近的一个客运码头在天津,距此500km。傍晚时分,我们坐在一个货运码头上看着夕阳沉入大海,心里很是沮丧,但又觉得其实无所谓。年少的时候你总会觉得前方有很多目标在等你,错过一个两个的,本来就无所谓。等长大了你或许会发现,你错过了原本不该错过的,得到了原本是无所谓的。次日清晨,我被涨潮的海水拍岸声惊醒,于是开始钓鱼,钓来的鱼放在鱼护里,鱼护挂在大坝的石缝中。钓到第四条鱼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前三条鱼都变成了鱼骨头。
W大叫一声,我kao都是螃蟹干的!
整整一上午,我们抓了十斤左右的螃蟹。小是小了点儿,可总量上绝对会比钓鱼来得多。抓到的螃蟹多数是中华绒螯蟹的幼苗体,最大的有牛眼睛那么大,最小的有羊眼睛那么小。我们看着这堆意外之财有些恍惚。凭心而论,长到这么大,我们都没吃过这么小的螃蟹。它们能不能吃是个问题,怎么吃也是个问题。最后我们决定油炸,一是螃蟹壳里面根本没有肉,二是砖头油炸一下都能吃,并且适合保存。我们象两个炸麻花的大师傅一样蹲在大坝上开始炸螃蟹,香味飘满了海面,当然也消耗了我们所有的豆油。
我们一边嚼着油炸螃蟹一边踏上了去天津的列车。我们计划在天津上船,去烟台。时至今日我都记得我们在火车上吃螃蟹的场景,周围的人分成两派,一派经常吃螃蟹的人鄙视我们居然连这么小的螃蟹都不放过,一派似乎从没吃过螃蟹的人对我们的海鲜很是羡慕。不过当火车在天津站停下来的时候,我闻到油炸螃蟹味儿就要吐了。我抬头看着W,目光中满是祈求,W从我手里接过螃蟹袋子,坚决的说不能扔!
根据墨菲定律(Murphy’s Law),倒霉之后是更倒霉,原来客运码头居然也不在天津,而在塘沽!塘沽居然在40km之外。。。夜幕已经降临了,通往塘沽的公交车早就没有了,我们根本没有住店的预算,那么除了在火车站蹲一宿,我们似乎已经没有别的选择。问题是,天津站广场上能搭帐篷么?
我裹着帐篷,W裹着帐篷罩,躺在站前广场西侧的一棵皂角树下,听着火车站里的广播,第一次尝试着在人这么多的环境下睡觉。半夜时分,一个乞丐模样的人躺在了我身边,我睁眼看他的时候他也在看我。看到我似乎没有跟他抢生意的嫌疑,他居然很温和的冲我笑了笑。又过了一会儿,似乎有人踢了我一脚,我睁开眼睛,两个警察把我们三个都轰了出去。
海船的票分成很多种,最低一档叫做“散席”。50块一张。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散席,但掏钱的时候很希望有30一张的挂票。上船以后我们傻眼了,散席就是船舱的最底层,毗邻货舱。舱板上胡乱铺着的几张快散架了的席子。能看大海的窗户?别做梦了。不过有个地方躺一下总比没有好,于是我们大咧咧的躺在席子上开始睡觉。再次验证的墨菲定律表明,三十分钟过后,一只肉肉的小虫爬到了我的脸上。我拿给W看,W很内行的告诉我那叫虱子。
我们光着膀子坐在甲板上看大海,海水碧蓝,沙鸥翔集,阳光暖暖的照在身上,天地间的一切似乎都是那么美好。我们认真的在衣服缝隙里找虱子,趁着没人注意时翻检一下内裤。我觉得这是一份很消磨时间的工作,完全可以并行填补一下我那意见很大的肚子,于是找到一只我就吃一只,当然,找到的是虱子,吃的是油炸螃蟹。我转头看看W,可怜兮兮的说,大哥我很饿啊。W面无表情的盯着手里的衣服,一言不发。一个高挑的美女走过来,对着海水做经典沉思状。我盯着美女手里的面包圈发呆,美女却以为我是个登徒子。她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然后把手里的面包圈丢在甲板上。我窜过去捡起面包圈,小心翼翼的捏下来一块,装模作样的对着老远的海鸥挥挥手,把剩下的塞到嘴里。
再后来又有一个美女走过来,好奇的问我们在干嘛。我们拿出学生证证明自己不是盲流,然后又胡诌了一番那个年代经典的话题。于是那个美女嘻嘻哈哈的跟我们胡扯一顿后互留通讯地址,说要当个笔友。船终于行驶到了烟台,我和W迫不及待的跳上岸找水喝。我看见一片菜地,似乎有一些青涩的西红柿挂在那里,于是四顾无人,跳过去揪了十几个藏在包里。然后我们又回到海边,W去找找看什么能吃,我开始点火做饭。很幸运的是,W在沙滩里挖了不少蚬子和螺。不幸的是,青西红柿和海鲜搭配之后会拉肚子。。。因此我们在海边蹲了很久,到最后都忘记了为什么要光着身子蹲这么长时间。
原计划我们要去蓬莱,一是找找传说中的仙姑,二是找熟人蹭吃蹭喝借盘缠。可现在谁都没有精力再折腾下去了。我们计划买下一班去大连的船票,但打听了一下价钱发现兜里的钱显然不够。于是我垂头丧气的回来跟W商量咱们是扒火车回去呢还是去遣送站投案自首。这时候W很得意的从内裤里翻出他的备用计划,我激动的如同绝处逢生,恍惚记得那条带着拉链暗兜的军绿内裤是我前半生中看到的最性感一条。买完船票后我们坐在码头边打发时间。此时此刻,理论上我们只剩下了20块钱。夜幕降临的时候我在防浪堤上钓鱼,鱼饵是海边石缝里随处可见的那种海虫,长得像蟑螂一样,奔跑迅速。手里的鱼竿蹬蹬一跳,一条斤把重的黑鱼被我拎出水面,旁边一对闲逛的情侣闻讯赶来,小MM对这条颇为美观的鱼爱不释手。趁着天黑他们看不见我脸红,我犹犹豫豫的对那个小GG说,要不十块钱你拿走?
我期望着下一张十块钱被我拎出水面,可惜一直都没有。于是我开始和W憧憬这意外之喜的十块钱怎么花掉。这件事耗费了我们半个晚上。天快亮的时候我在帐篷里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毫不犹豫的梦见烙饼和烤鸭。去大连的航程很顺利,一是我们准备了足够的淡水,二是我们买了整整十块钱的山东大煎饼。三是风平浪静。
到了大连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找同学去蹭饭借盘缠。那时候家里有电话的同学不多,我们奔波了一个上午也没有找到一个。下午三点我和W蹲在大工门前非常绝望,认为大连是一个很见鬼的地方。我想抽根烟,于是伸手掏兜却带出了一张纸条。是那个船上互留通信地址的美女留给我的,第一行字写的是大连海事大学。
我和W面无表情的混进了海事大学,费尽周折找到了一个认识那位美女的留校同学,谎称是那个美女的表哥表弟前来投亲。那位善良单纯却不怎么漂亮的女同学帮我们安排了一间没人的男生宿舍,还送了我们两张澡票。我和W只用了三块钱就在学生食堂大吃了一顿。因为是假期食堂里人不多,因此我在出门的时候顺手拿了两个馒头准备夜里枕着吃。
第二天早晨我们准备去最后一个同学家碰碰运气,坐上了一趟充满希望的公交车。车越开我们越觉得不对,事实证明男人的直觉也同样准确——我们坐反了。这辆开往希望的公交车把我们拉到了旅顺。W的备用计划也只剩下了1块钱,换句话说,除了走回去,我们别无选择。我和W在车站用了很久时间去讨论一个问题,如果没什么吃喝的话,这三十几公里要走多久?
我坐在海边发呆,W很理性的开始清点我们的存货。米还剩下一些,盐还有很多,水虽然少了些但幸好这是陆地,出发时带来的那包烟还有五根。回家不回家的不是很重要,当务之急是填饱肚子。没问题,我得接着钓鱼。问题是,我去哪儿钓鱼比较好。我们沿着海岸线向渤海和黄海的分界处走,在山海之间我们大概走了几公里崎岖的山路。终于找到一个看起来似乎适合钓鱼、扎营以及点火做饭的地方。
那时候我在海里钓鱼的水准相当差,根本应付不了复杂的海床地貌。第一杆下去就挂了钩,第二杆打了线,第三杆似乎咬了几下,等我提上来的时候却发现线头上什么都没了,包括我最后的一只铅坠和最后两把鱼钩。
从那以后很多年我似乎又多次面临过那次的那种弹尽粮绝的境地,可似乎都没有那天表现得那么潇洒镇定。我记得我当时顺手把鱼竿扔到身后,和W一起激越昂扬的唱起歌来。唱着唱着,似乎我们都开始热泪盈眶。那歌词我今天还记得几句,因为词儿是我自己编的。W也记得,以至于后来的日子里W只要一喝高,就先仰天长啸一声然后喊出那首歌来。歌唱完了饭也做好了。我们捡了些能吃的海藻,对付着把饭送下去。
晚上躺在帐篷里我们发现不光是钓鱼选错了地方,扎营也选错了地方。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地方的名字叫“响滩”,这个得名就是源于我们扎营的海滩,海滩上既没有沙滩也没有礁石,只有延伸至海床深处那些脸盆大的鹅卵石。海潮一波波的冲击这些鹅卵石,它们地动山摇的摩擦翻滚。白天因为风声潮涌听不到什么,晚上却发现似乎住在了余震不断的地震棚里。第二天早晨起来,竟然觉得浑身上下麻酥酥的很爽。
回去是个问题,吃饭也是个问题,还是先解决当务之急吧。我和W趴在鹅卵石上仔细寻找螃蟹的身影,可惜鹅卵石太大,搬不动。海藻不能当饭吃,再说那玩意儿生吃实在太腥。扒累了石头我们仰天长叹,一直海鸟啊噢啊噢的从天上飞过去,像是在笑我们的笨拙,它凌空撇下一坨海鲜味浓郁的鸟粪,正好砸在我的身上,这真是比墨菲还墨菲的一件事。终于在一个大礁石处我们发现了希望,石头表面覆盖了满满一层的小螺。从植物学的角度上来说,这东西应该能吃。螺很小,身材介乎于大指甲和小指甲之间。但是采集起来很容易,把锅放在石头下,用手扒拉几下锅就满了。用海水煮开后我们闻了闻,嗯。很香。
吃螺比较费时,要一个个的挑出来。琐碎程度稍高于前些天在船上挑虱子。只扒了礁石的一面我们就收集了几十斤螺。但是我们把这几十斤螺一锅接一锅的煮熟再一个个挑出来吃到肚子里用了差不多一天时间。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决定不吃了,因为我们闹不清到底是吃累了还是吃饱了,另外这种螺吃多了好像舌头有点儿发麻嘴有点儿肿。夕阳里有个身影靠近我们,我们抬头看去,一个跟我们年纪差不多的男孩带着讨好的微笑走了过来。
这是个湖北的兄弟,在北大历史系念书,跟我们同届。假期中他一个人跑到大连玩。到旅顺游历了一番之后彻底迷了路,当然这时候即使不迷路也没有回去的公交车,另外这地方连个活人都看不见,找个旅馆实在难过江姐叛变。我们互相交代了一下处境,达成共识:明天吃过早饭以后,他替我们一人买一张车票回到大连。我们则在今晚收留他,并提供海鲜早餐服务。附送一个超值礼包是回到大连后可以在海事大学的男生宿舍里提供两天住宿,作为回报那些天如果我们再找不到熟人他管我们白天吃饭。为了欢迎他的到来当晚我们在海滩上举行了一场小型的篝火晚会,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涛声和低沉的鹅卵石轰鸣,他干掉了我们剩下所有的螺。后来他写信给W,陶醉的说那是他此行最美好的一个夜晚。
整个前半夜我们都围着火堆在海滩上的鹅卵石旁聊天,他带来了一小瓶二锅头,于是这瓶酒在我们三个人的手中传来传去。漫天璀璨的星斗象一个烧饼上的芝麻一样动人的闪烁着,我的手指在天空中划来划去,盘算怎么切这个烧饼芝麻才能多一些。海面上是无尽的虚空,身后的山岩峭壁不时扑簌簌的落下些碎石提醒我们它存在。我们就在这山海之间的地方展开幻想,争先恐后的喋喋不休。有海风吹过我们的面庞,把我们的话音送出很远。我没想到这一幕会如此长久的留在我的记忆中,甚至超过了青春期中喜欢的第一个姑娘的模样。13年后当我看到《Into The Wild》片头引用拜伦的那句诗时,时髦一点儿的说,我被"雷"到了:
无径之林,常有情趣.
无人之岸,几多惊喜.
岸畔崖间,鼓涛为乐.
无人驻足,是为桃源.
吾爱世人,自然甚之.
——拜伦
There is pleasure in the pathless woods;
There is rapture on the lonely shore;
There is society,where none intrudes;
By the deep sea,and music in its roar;
I love not man the less,but nature more...
后半夜我们睡了,海风悄悄卷走了帐篷的防雨顶棚。
第二天早上我们用了整整6个小时的时间准备早饭,螺吃多了虽然会麻舌头肿嘴,但似乎身体还没有其它异常。因此主食还应该是它。摸螺的时候我从礁石缝隙里捡到一个奇怪的贝类,它有巴掌大小,但只有一面壳。肉块虽大但看起来黑糊糊的很脏,外壳上附着这寄生贝类和浮游生物,有一条沿着阿基米德线排布的气孔在表面突兀升起。。。本着活着回去的原则我们没敢吃它,只是把它的肉挖出来切碎了放在石缝里勾引螃蟹。挖过肉的贝壳里珠光宝气,瑞彩千条,于是我把贝壳洗干净放在背包里做了个纪念。很多年后,我终于知道这东西原来就是鲍鱼。。。在那之后我吃过的所有鲍鱼都让我在买单的时候心惊肉跳,但似乎没有一只比它更大。我们还意外的捡到了几只手指大小的海参,这个不用鉴别,在海水里挤出内脏就直接扔到了嘴里。除了吃螺,我们也吃了很多牡蛎。很简单的吃——就是拎着石头在石缝里寻找,找到就砸碎,然后趴在石头上直接吸了它。日已过午的时候,我们终于判定出自己确实是吃饱了。
很多年之前我以为原始人很好当,披上草裙唱歌跳舞抓姑娘生娃娃就是了。那天我才觉察到原始人其实也挺不容易的,我们吃了个早饭就用了6个小时,这要是一天吃上三顿饭,哪儿还有时间去跟姑娘们搭讪啊。更别说从哪棵树上来个远房亲戚准备个大餐什么的。由此可见文明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它的发展能让人类有时间思考和繁殖。
看见公交车的时候我和W感慨万千,如同浦志高找到了江姐一般亲切。上了公交车我们更加激动,如同把江姐送到了党国手中。剩下的事情在记忆中就变得模糊了,我们肯定是找到了同学,大吃一顿之余借了些盘缠回家。北大的那个家伙似乎被我们塞到了海事大学,跟接待我们的那个MM说这是那个美女的湖北三表哥。。。
后来,再后来。。。再再后来又过了很多年,再再再后来我发现如果今晚没有看到这部电影,一切就似乎都已经消失在记忆中不能重现。。。。。。
谨以此纪念我那青春版的《Into The Wild》。
我打算在黄昏时候出发
搭一辆车去远方
今晚那儿有我友人的盛宴
我急忙穿好衣裳推门而出
迎面扑来是街上闷热的欲望
我轻轻一跃跳进人的河里
外面下起了小雨
雨滴轻飘飘得像我年轻的岁月
我脸上蒙着雨水就像蒙着幸福
我心里什么都没有就像没有痛苦
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就像每个人都拥有
继续走继续失去
在我没有意识到的青春
继续走继续失去
在我没有意识到的青春
继续走继续失去
在我没有意识到的青春
在我没有意识到的青春
<青春> 词:汪峰 曲:汪峰 演唱:陈楚生